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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4章 通幽（第1页）

不敬紧随阿依古丽身后，心底暗自计较。他先前一路敛神察视，原以为白莲教借古寺安身，此刻必引众人往大雄宝殿而去。那殿门朱红褪尽，铜环却光亮如新，关得严丝合缝，内里漆黑如墨，无半分灯火，自始至终萦绕着一股难言的诡谲。他本欲趁路过之机，暗窥一二，哪怕辨出殿内些许动静，亦可摸清端倪。

奈何世事难料，偏不遂人愿。阿依古丽倩步轻旋，行至大雄宝殿东侧丈余处，未作半分滞缓，身姿翩然一转，径直走向旁侧的角门。那角门巧夺天工，隐于丛生翠竹与冬青之后，枝叶交错如织，遮得严严实实，仅留一道窄细门缝，若非她亲自引路，或有人刻意俯身细寻，纵是目光扫过，也只当是树丛深处的暗影，绝难察觉这竟是一道通往秘境的门户。

自转过那道角门，阿依古丽便敛了所有声息，唯垂首前行，白衣飘飘的背影挺拔如竹，却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。众人紧随其后，目之所及，唯有她纤尘不染的背影，半点看不清其面容，更难辨此刻神色是冷是淡。她赤足踏在微凉石径上，轻如落羽，悄无声息，只顾在前引路，未曾回头半次，仿佛身后随行的并非几位不速之客，不过是无关轻重的尘影。

不敬自幼栖于古寺，对净土宗庙宇的布局熟稔于心，寻常净土古刹，皆有章法可循。山门之后是天王殿，殿后便是大雄宝殿，再往后，藏经阁、禅房次第排布，末了才是僧人居所与菜园，错落有致，主次分明。这净土宗寺庙虽供奉的雕像怪异，前院布局却也循此旧例，未想踏出角门，见眼前景致与前院的肃穆古拙判若两地，他心中颇有些意外。

小径蜿蜒曲折，一步一景，竟是江南苏州园林的景致。两旁叠石为山，怪石嶙峋，或如卧虎蛰伏，或如奔马欲驰，虽由人作，宛自天开；石间引泉穿流，潺潺水声在静夜中清越悦耳，泉边垂着几株垂柳，丝绦轻拂水面，漾开圈圈涟漪，碎了满池月光；沿途亭台轩榭点缀，飞檐翘角衔着清辉，雕梁画栋虽蒙着一层薄尘，却仍能窥见当年的精雕细琢，亭下石桌之上，摆着几具残破石凳，似是常有人在此驻足。

这地方竟半点不见藏经阁的影子！他侧目望去，隐约瞥见院墙，这才恍悟，众人怕是已从寺庙中走出，自然见不到原本的摆设。

“未料此处荒废多年，竟被他们打理得这般完好。”

魏谅忍不住低声呢喃，心绪颇为复杂。他与马午曾随老教主来过此地数次，虽知古寺深处藏着这片园林，却未料时隔多日，此处依旧雅致如初。只是这般景致，落在二人眼底，终究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。

杨砚眉头紧蹙，下意识按在腰间单刀上，声线压得极低。

“小心为上，白莲教行事诡谲莫测，特意引我等至这幽僻之地，定是不怀好意。”

言罢，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身旁亭台叠石，周身气息愈发凝重，生怕暗处藏有埋伏。此刻身处曲径之中，进退两难，若遇突袭，连周旋闪避的余地都无。

李圳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前方阿依古丽的背影上，缓声道：“静观其变即可。她既引我等至此，便是有意让我等见些什么，不必急于一时，徒乱心神。”

众人又在这园林中曲曲折折绕了数圈，那江西巡抚本就不通武功，平日疏于锻炼，加之年老体衰，早已累得气喘吁吁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连脚步都有些虚浮。便是上前搀扶他的两个衙役，也被这蜿蜒路径磨得筋疲力尽，弯着腰直喘粗气，额上沁满冷汗。就在此时，众人终是从园林中绕了出来，眼前豁然开阔，先前的曲径幽景瞬间被抛在身后。

可这开阔未及让人喘息，江西巡抚目光扫过眼前景象，竟顾不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，胸中怒火陡然燃起，不由破口大骂：“大胆逆贼，竟敢僭越至此，当真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！此等行径，已有取死之道！”

不敬起初只觉眼前之地隐约有些眼熟，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，却未细究。待听得江西巡抚这声怒喝，他才敛神凝目，仔细打量眼前开阔处。这一看，才明了，也怪不得素来注重涵养的江西巡抚会失态破口大骂，此处竟赫然是一座规制完备的明堂！

那明堂坐北朝南，气势恢宏，通体由青白石砌成，基座高约丈余，层层递进，尽显庄严肃穆。殿宇飞檐翘角，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，夜风拂过，却无半分声响，想来是被刻意固定。殿身雕梁画栋，虽未施浓墨重彩，却处处透着规整大气，殿门之上，未书半字，却有龙凤纹饰镌刻其上，线条流畅，栩栩如生，那是皇家专属的纹样，寻常人绝不敢私用。殿周环以白玉栏杆，栏柱上雕刻着瑞兽，形态各异，威严十足，栏杆之下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，石板缝隙间无半分杂草，显是有人日日打理。明堂前方，设着三级石阶，阶前摆放着两座青铜鼎，鼎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，虽蒙着一层薄尘，却难掩其厚重古朴，隐隐透着一股皇权气度。

明堂自古便是帝王祭祀天地、祖先，以及举行朝会、颁布政令的圣地，是皇权的象征，是天下正统的标志，其规制、纹饰皆有严苛的等级规定，寻常官员、百姓，哪怕是王公贵族，未经朝廷特许，私建明堂便是僭越之举，与谋逆无异。它不仅是一座建筑，更是皇权至高无上、天命所归的象征，是维系天下秩序、彰显王朝正统的精神图腾，历代以来，无人敢擅越雷池，私建明堂者，皆以谋逆论处，株连九族。

不敬心中暗惊，白莲教本就以异教之名，偏安于这所谓的“净土”之中，朝廷一度将其剿灭。现在其虽有死灰复燃的风险，朝廷却仍未将其视作心腹大患，不然也不可能只出动这点兵马，也未曾诏令天下。可如今，竟发现白莲教在自己经营的秘境之中，私建这规制完备的明堂，沿用皇家纹饰，此举，与造反毫无二致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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